买 鹅 那一年,我还在一个小镇上工作。 小镇上常住人口只有一万来人。由于工作的原因,我的知名度相对较高,虽然算不上妇孺皆知,家喻户晓,但能在路头路尾见面打招呼,并把我的名姓与我本人联系到一起的,十有三四。我对此并不飘飘然——我毕竟只是一所中学的一名普通教师。教师嘛,育人为上,教书次之,交往更次之,我常常这样想。 每逢周末,我都要去农贸市场搞采购,备好一周的菜蔬,这是妻子交给我的任务。因为从周一开始,每天繁忙紧张的节奏,这块工作是怎么都无暇顾及的。 农贸市场离家不远,走十来分钟就到。市场不太,但逢集时十分热闹,农民们老早就从几里、十几里、几十里外的乡下赶来,把地里的新蔬、家里的干菜、圈里的活禽、案头的余肉拿出来换钱,为孩子筹集学费、生活费,为家里积攒零花钱。我也常常为此一再告诫学生,即使不能奉献社会,也一定要感恩父母,不要忘记他们那颗滚烫的却有些憔悴的心。 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,我慢慢穿行,按照妻子的嘱咐,发现、挑选和协商采购我需要的物品。但我突然停住了,面前的一位老农让我心痛。他瘦骨嶙峋,衣衫褴褛,满面愁容,浑身还打着颤,像是很冷,又像很久没吃东西。他的面前放着两只大白鹅,而且只有两只大白鹅。白鹅伸长脖子,嘎嘎嘎直叫,也像很久没吃东西,或者像我一样同情着它们的主人。 买鹅不是老婆的计划,却是老农的驱使。我下意识地蹲下身子,望着眼前的老人,望着他面前的白鹅,轻声问: “这鹅咋卖?” 老农看看我,说:“别人都卖7元一斤,我卖5元一斤吧!” “为什么卖这个价?” “我的鹅有点老,喂了两年了。” “哦。去年舍不得卖,是吧?” “不是,去年不赶紧,留着的,今年急用钱。” “是这样哈。那去年值7元一斤,今年值5元一斤,加起来应该是12元一斤,对吧?” 老农有些傻了,盯着我看,好像在思考什么问题,又好像再也无法思考什么问题。
我轻轻地抚摸着大白鹅,滑滑的羽毛,憨憨的性格,煞是可爱。
一些认识我的人渐渐围过来,看我跟老农两个谈买卖。 “你买这鹅干啥?吃肉吗?” 有朋友问。 “养着,很可人的。” 我随口答道。 “他明明卖5元一斤,你为什么说12元一斤呢?” “他养了两年了,去年能卖7元一斤,加上今年的5元一斤,就该12元一斤嘛。” 我一本正经地说。 “你准备把鹅一直养着?” “如果能一直养下去,那就更值钱了。你看这大白鹅,多好的卖相。如果一直卖不出去,千百年后,是无价之宝也未可知。” 我一边说,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钱,并招呼老农称鹅。
一些朋友笑着离开了,那笑声里仿佛别有深意。 “还是5元一斤吧,我不想亏你。” 老农说。 “哪里亏我了?你这一卖,去年的两只鹅还在吗?” “不在了。” “今年的两只呢?” “也不在了。” “这就对了。两年加起来,就是四只了。你全卖给我,算两只鹅的价钱,不亏的。” 我估算着鹅的重量,预备买鹅的钱。 “再说了,我买回去养几年,说不定要卖120元一斤呢,那时候,你想买回去,我都不卖。” 我生怕老农不相信我的话,又补充说。 “这个人神经有问题,别看他像个有学问的人。” 我分明听见人群里有人低低地说。 “就是,也可能是在跟卖鹅的开玩笑。看一看再说。”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。 “这老头运气好,遇到了一个有钱的傻买主。”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。 “天底下什么怪事都有,今天开眼界了。” 这是旁边一个卖菜人发出的声音。
我不理会他们,只管跟老农谈买卖。
老农见我执意要买,就说:
“我家里没秤。鹅我已经借别人的秤称过了,两只一共11斤。你相信就买吧,给我100元钱。” 我看这么大两只鹅,20斤都有,怎么会才11斤呢?我明白了老人的心思。
我拿出130元钱,正要递过去,突然人群里挤进一个人来,对我说:
“把这两只鹅让给我吧,我的孩子天天嚷着要养鹅,我正找不到中意的呢。这两只大白鹅,太讨人喜欢了。我出两百吧。” 他一边说,一边已经把两百元钞票塞到了老人手中。 我转过头去。他对着我抱歉地笑一笑,抱着鹅就转身离开了。 那熟悉的笑意告诉我,他正是十多年前我班那个被我资助过的穷学生。 (苏永奎,四川省广元市朝天中学教师。电话:13320751453 邮箱:suyongkui@163.com QQ:381282942)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