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崩、崩、弹崩弹,崩、崩、弹崩弹,......” 寂静的村庄里,声音似乎不合时宜的响起,惹得鸡鸣狗吠此起彼伏。好在声音稳定而富有节奏,畜生们感觉到没有危险,便闭上了嘴。 这久违的声音犹如摇曳的灯火,在黑沉沉的山野里明亮而温暖。睡在我旁边的女儿被吵醒了,问:“妈妈,这是什么声音?”“是老头儿在弹棉絮呢,你快睡吧!” 说起这个老头儿,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弹花匠。所谓弹花匠,就是弹棉絮的匠人。 老头手艺很好,不管是谁家的脏棉花、烂棉花、孩子们折腾烂了的棉絮,交给他,一两天的功夫就变成了平整而松软的棉絮,大冬天里盖在身上异常暖和。还听说,老头儿年轻的时候个子高高大大,长得挺好看。他走乡串户做棉絮,一村子的老老少少端着碗这家那家撵着看热闹,不少姑娘却是冲着他去的。 老头儿便是在这种瞩目下,手脚变得异常利索。你看,在大约一张床大小的长方形木框上,依次规则的钉着一圈小木棍,老头儿正挥动着右手臂,棉线便从左手经过右手里的牵线杆,在小木棍之间飞快有序的穿梭,线条横着一层、竖着一层、斜着一层,一层又一层,织成一张密密的网。 之后,便进入疏松棉花阶段,老头儿戴着口罩,左手拿着弹弓,右手用弹锤敲击弓上的弦,将棉花弹活、弹松软(这就是我们听到的富有节律的声音),然后将这些变得“精神”的棉花平铺在织好的网上。这时的老头浑身上下均匀的铺着一层棉花,活像个“雪人”。棉花里有许多细小飞絮,吸入过多便会引发咳嗽,尤其是那些又脏又旧的棉絮,即使戴着口罩,完工后老头都会咳上好一会儿。 随后,再贴着棉花做一张同样的拉网,便把棉花夹在中间。然后用长长的钢针穿上粗壮的棉线,顺着小木棍将拉网上下缝合,这时棉絮便初具雏形。为了牢实耐用,老头儿又将棉絮用棉线锁成许多小方格,这样,棉花固定在这些小方格中,便不会游走了。若不是亲眼所见,谁会相信老头粗壮的手指用起针来确是这般灵巧。 最后一道工序,就是用十几斤重的圆形木制碾饼将棉絮碾压成型,这是所有工序中最有趣的。只见老头儿一会儿跪在地上用手旋转碾饼、一会站在碾饼上扭腰甩臀,碾饼便服服帖帖的在棉絮上来回走着。有时兴致来了,老头儿会在扭动的时候将看热闹的小孩儿顶在头上,惹得孩子格格直笑。
这个老头儿就是我的父亲,我们姐仨在他入冬后清晰的咳嗽声中,放弃了传承他的手艺。在机械加工棉絮的工艺中,父亲手工弹棉絮便搁浅了。 可就在我们姐仨成家的时候,老父亲用上好的棉花,给我们每人弹制了十多床棉絮,还说“孙子们应该也有盖的了”。搬新家的时候,我也赶新潮的买了宽大轻盈的羽绒被。可大冬天里,我还是更爱父亲给我弹的棉花被,贴身、温暖、实在。 天亮的时候,老头儿把雪白的棉絮交给女儿,“孙儿,爷爷赶着给做的棉絮,拿在学校里去盖,暖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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