逢场了,走,明天我们赶场去。
天刚麻麻亮,赶场的人们便相邀出发了。张家的老头儿要去卖放牛时采来积攒下的柴胡,李家的媳妇想买一块天蓝色的涤纶做一件小西服,王家的大妈打算把两只公鸡卖了买点酱油醋,周家的昆生儿提了两斤木耳想去看看今年究竟是什么行情,何家的四娃子嚷着闹着跟妈上街看热闹……
去赶场的路程远近不一,有的走一两个小时,有的要走三五个小时,翻山越岭,过河爬坎,走一走歇一歇,先头一两个,后来四五个,从小路走到大路上,赶场的人越来越多,汇集在一起。都是山前山后挨着的近邻,有的还是亲戚,大老远地就互相吆喝着,真可谓是前者呼后者应,熙来攘往,络绎不绝。免不了走在前面的大妈要等着后面的老太太,问问身体好不好,山后的李医生在不在家?打算过几天去找两幅中药治治肠胃;走在后面的四娃子叫唤起来,说肚子都走饿了,还没到,要走多久啊,挨几句骂,又嘟嘟囔囔地往前走了。
快到逢场的集市了,远远地就听见拖拉机“腾腾腾”的喘息声,自行车“叮叮当当”的摇铃声,吆喝声,叫卖声,人声鼎沸,赶场的人们于是加快了步伐,暂时忘记了小腿的酸疼。张家的老头儿停下来,把背得有些凌乱的柴胡整理一下,把卖相好的放在外面,卖相差的卷在里面,免得到了供销社的收购站又要被人家翻来覆去的检查;王家大妈远远地就被“鸡贩子”拦住了,问一块二卖不卖?王大妈说不行要一块三,鸡贩子说你这鸡早上吃的啥子哦,食包里满满的,要出二两称才行。王大妈不耐烦了,抓起鸡就要走,说不买算了,我还不卖呢,前面鸡贩子多的是。于是,大家走走停停,跟大老远跑到路边拦截的商贩们讨价还价,较量几个回合,有那些急性子的经不住商贩们软磨硬泡的,早早地就把自己带来的山货处理了;有那精打细算的,合计着再等一等,看有没有出价再高点的买主,继续往前走。已经卖了东西的,遇到下一个买主少不了要再问问,看看自己卖亏了还是赚了。
终于来到集市了,周家的昆生儿在东街口找了个比较显眼的位子蹲下来,在旁边的百货店找了张旧报纸,打开包,把朵形最好、最有卖相的木耳摆在上面,等候客人来买;李家的媳妇听说西街的供销社刚进了一批料子,颜色鲜,花色好,上街就直奔西街去了,果然,西街供销社门前人山人海,队伍都排到街上来了,心仪了许久的天蓝色涤纶晓得今天买得到不,心理想着,踮起脚向里面望望,又向前移动了两步,管他的,反正都来了,一定要进去看看的。四娃子一上街就嚷着要吃“油勺儿”,何妈莫奈何,只好带着四娃子到十字路口的露天小吃处买“油勺儿”。
这“油勺儿”可是逢场日才有的特色饮食。只见买饭的师傅将一只铁勺子在调好的面糊里一舀,再放入滚沸的油锅里一炸,拿起来再在勺子里装入半勺用胡萝卜丁儿、豆腐丁儿、瘦肉沫子做好的馅儿,然后再将勺子在面糊里过一下,再放入油锅炸五六分钟,往油锅上的铁架子上一倒,一个勺子状的“油勺儿”就好了。刚上架的“油勺儿”吱吱地冒着油泡儿,飘着葱花儿、肉末儿的香气,惹得食客们手里拿着钱,咽着口水,挤着嚷着我买一个,我买两个,我先来先给我!四娃子守在锅边,看完了整过制作过程,惊喜地给何妈说,妈,你看会了没?回去也给我们做“油勺儿”吃好不好?何妈白了四娃子两眼,就知道吃,一个要一角五呢,想得美,吃了不准再要了哈,还要买盐和针线呢。
张老头儿卖了柴胡,在北街路边胡老汉的理发摊摊上理了发,修了面,对着镜子笑笑,感觉年轻了好几岁,神清气爽地在街上转了转,买了一捆叶子烟,换了个黄铜烟斗,慢慢地地坐下来,卷上烟,咂了一口,烟圈里飘出一份闲散和满足。王大妈的两只大公鸡终于卖了,热的一身汗,打了两斤酱油一斤醋,剩下的钱估摸着还能买几尺红色灯芯绒做鞋面子,想着就四下里寻起来。昆生儿还在东街口守着,看来今年木耳不太吃香,春季贩子们到乡下收木耳一路一路的,现在来问的人都不多了,价格也很低,眼看就要到下午2点了,再不卖场就要散了,下一个顾客再要问就降点价卖了算了。李家媳妇站了两个小时的队,终于买到心仪的料子,欢天喜地的拿着天蓝色涤纶就往谢家裁缝店去,一路小跑,谢家裁缝店可是这街上有名的裁缝店,谢师傅缝纫的手艺可是一流的,只见他量了肩宽量衣长,比了领口比袖口,用粉饼在料子上打着记号,画着式样,上下打量着,描述着所制衣服的款式,收了订金,叫下一场再来拿。四娃子吃了“油勺儿”,屁颠屁颠地跟在何妈后面满街跑,何妈本也无什么要紧事,东瞅瞅,西逛逛,买了一包针线,就往东街来找昆生儿。
赶场的人们各自办好了自己的事,转两圈,呼朋唤友,相邀同行,有的打算坐亲戚家的拖拉机,捎带一程再爬山,有的打算顺便回娘家住一宿才回去,大多数都在收拾行装,准备启程了,那大老远赶了三五个小时路程的人们,还要走回去,需早些出发。
于是,赶场的人们渐渐离去,场渐渐散了。
街上的小商小贩们各自收拾起自己的摊子。“油勺儿”熄了火,把黄泥土做的锅锅窑推到墙角边,用塑料布遮起来,锅锅碗碗放在板板车上,女人坐在上去,一手撑着锅碗一手攥着车沿,男人解下围裙往车上一扔,推着板板车回家去。只有谢裁缝逢场天收的衣料很多,店里学徒十几个,还要加班加点的赶制,才能保证下一场能赶上顾客取衣服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,赶场的远客们快到家了,途中饿了吃两口干粮,渴了在路边住户借一碗白开水,就这样走一段歇一脚,拉两句家常,话几句桑麻,一天就这么过了。
四娃子的脚走起了个大水泡,赌咒发誓再也不赶场了。
何妈说,下次赶场带你姐姐春莲去,给她做一条背带裙,她要到乡上上初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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